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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是制造业大国,甚至被称为工业狂魔、发达国家粉碎机,因为我们的制造业一旦涉足某个领域,就能把价格大大压低。但仔细想想,是否有些不对劲?
理想状况应是我们也给商品定个较高价格,像西方列强过去两百年来所做的那样,凭借垄断地位获取超额利润和高的附加价值,让国内劳动者拥有更好的薪资待遇与社会福利。这才应是我们口中产业升级的最终目标。
究竟从何时起,这一概念被偷换成了中国制造的使命就是为全世界压低价格?难道我们费尽心思在教育、收入、加班上内卷,以年轻人失去自由为成本,以生育率持续下滑为代价,就是为给世界其他几个国家的消费者创造物美价廉的消费环境?这绝非我们想要的。倘若当下的产业升级,最终仍是依靠低价走量、义务加班、削减福利挤出的那点利润,说实线 年代并无本质差别。
有人或许会说,这是产业升级必经的阵痛。因为西方国家有先发优势,我们一直处在劣势,若要赶超,就必须咬牙坚持,拼低福利、拼加班、拼成本、拼供应链,直至把对手熬死,才可能掌握定价权。但这种说法站不住脚。
给大家举个例子,超市等零售行业不涉及卡脖子、高精尖技术,然而国产超市背靠 14 亿人的超级市场,不仅没有一个品牌能走出中国,反而在国内卷得厉害却难掩颓势,唯一逆势爆火的反而是毫不内敛的胖东来。中国超市虽在与外来超市的竞争中取胜,但管理理念陈旧、战略懒惰,使得这个行业日渐衰落。没有先发优势并非内卷的理由。
再如当年的光伏产业,在价格战中把全世界的竞争对手打得落花流水,中国成为光伏领域毫无疑问的第一大国。可随后,光伏企业并未迎来好日子,不仅没依靠领先技术和垄断话语权轻松赚钱,反而相互内卷,导致利润率低到让想入场的人望而却步。
中国劳动者出了名的好说话,内部靠低福利、低工资拼命内卷,一个愿打一个愿挨,这让我们快速实现了人类历史上近乎奇迹的工业化。但这种模式不仅没让我们掌握定价权,还可能将国内人力资源变成对外国人消费的补贴。关键是,人家还不领情。中国企业在海外常被指控剥削国内派遣人员,而外国劳工却享受正常待遇。若仅靠这些压低商品的价值,外国人那种遵循规则的思维是不会接受的。
过去,我们常看到某某国家以反倾销为由,给我国出口商品加征惩戒性关税,多数中国人不理解,认为外国耍赖,产品竞争不过中国就用这种莫须有的罪名,无非是想通过加关税保护本国企业和产品。然而,换个角度思考,此事并不那么简单。
最近国内的牛肉进口问题,让中国人首次站在被倾销国的角度,真切思考这一问题。事情起因是,拥有世界最肥沃牧草地潘帕斯草原的阿根廷,能产出优质牛肉,包括熟知的安格斯肉。牛肉出口是阿根廷的一张重要经济牌,但之前阿根廷政府较佛系,不仅未鼓励,还征较高出口税。
去年上台的特立独行的总统米莱,为刺激国内经济和出口,大幅放宽牛肉出口审批条件,并针对中国等 9 个主要牛肉进口国实行零关税优待。于是,阿根廷以极低价格向中国出口牛肉。2023 年,阿根廷出口中国的牛肉为 47.6 万吨,米莱上台后的 2024 年,猛增至 92 万吨,直接翻倍。
阿根廷肉类出口商业联合会多个方面数据显示,2024 年阿根廷对中国出口的去骨牛肉均价每吨 3300 美元,约合 2.4 万人民币,而同期中国国产牛肉每吨 8.4 万人民币,是进口牛肉的 3.5 倍。受地理等因素制约,中国牛肉多喂饲料,品质逊于阿根廷牛肉,在物美价廉的阿根廷牛肉冲击下,全国牛肉价格大幅跳水,部分地方集市的新鲜牛肉甚至跌至 23 元一斤。
按理说,这对中国百姓是好事,能花更少钱吃更多优质牛肉。但就在大家高兴时,中国畜牧业协会不干了,决定对进口牛肉启动保障措施立案调查,理由是牛肉过度进口对中国国产肉牛行业造成实质损害。
此调查尚未到反倾销那步,公告还强调不针对特定国家牛肉,但明眼人都知针对阿根廷牛肉,这可能是反倾销制裁的第一步。很多人不理解,牛肉既不涉国家战略,又无关粮食安全和卡脖子技术,为何不能让良币驱逐劣币,不能接受他国养牛的成本优势,让百姓享受国际贸易红利?
自由商品市场,企业不赚钱就别干,平时雇工都懂这道理,这会儿咋就抱国家大腿?过去十几年百姓吃高价牛肉,畜牧行业闷声发财,如今一赔钱就撒泼,要中国消费者陪着吃高价牛肉,没道理。
换个角度,进口廉价商品时百般不愿,向外国卖东西时,也没见有协会统一价格战线,争取行业最大利润,各出口企业只顾内卷。典型的如前几日被巴西劳工部曝光压榨工人福利的某中国企业,可笑的是,受欺负的劳工都是国内派遣的,当地巴西工人则按当地正常福利标准。
这说明中国企业不是不懂法,而是太懂中国人。巴西是个未迈过中等收入陷阱、经济落魄、拥有最大贫民窟的国家,我们的出海企业却被其劳工部投诉虐待工人,太可笑。最终辟谣方式也充满中式魔幻,不展示工人福利和生活环境,而是拿张按满手印的声明,称谣言是西方势力污蔑。好在中巴关系不错,大事化小,换一般国家可不答应,因这在某种程度上预示着公司利润是从员工应得薪资福利中硬抠的,靠此抢占尊重劳工待遇的市场,说轻点是无视规则,说重点是破坏公平市场。
这就像一个没加班文化的公司,突然来个卷王义务加班,其他同事肯定反感。这引出一个本质问题,有人会问,为何西方能制裁我们的光伏、新能源汽车企业,咱们不可以制裁阿根廷牛肉?
这得回到倾销的含义,倾销分两种,靠压榨员工降本增效的出口企业有持续性倾销倾向,产品出口价远低于国内售价,即吸本国消费者血补贴外国消费者,属掠夺性倾销。阿根廷牛肉出口两者都不沾边。首先,阿根廷企业未强迫员工加班、未缩减薪资福利,靠自身养牛优势和政府降关税赚钱,成本降低对各方都好,只要不是靠压榨劳工。
其次,阿根廷牛肉出口价仍高于国内售价,多个方面数据显示,阿根廷本地鲜牛肉批发价每斤 1.8 美元,约合 13.4 块钱,若狠下心,把中国牛肉价压到 20 元仍有利可图。而当年中国光伏产业则不同,即便没有欧盟关税惩罚,也被友商卷得赔本赚吆喝,开一单亏一单,全靠补贴撑着。若靠成熟产品力和精细管理盈利,中国光伏出海企业不会败得如此惨。
健康企业有清晰盈亏底线,能及时考虑退出,处理资产和供应链。但若企业一开始就靠压低用工成本、削减福利、吃补贴、靠国内养国外等弹性手段获取竞争优势开拓市场,盈亏底线就会模糊。底线模糊就导致企业不赚钱时,不是理性退出,而是让各部门压缩成本、取消加班费、改工作量制度,逼员工义务加班。这些是否很熟悉?
类似手段繁多,每次压低成本,盈亏线就下移,财报好看些。于是,行业内卷发条一旦启动就无法停止。
不仅如此,当内部员工无法再挤出油水,企业就以体量优势倒逼供应链企业压缩利润,如延长账期。两个月前,特斯拉中国称将供应链伙伴付款周期缩至 90 天左右,而某中国车企竟搞出电子债权凭证,还曾自豪公开 4000 亿应付款,供应商从发货到收款等待约 8 - 9 个月。
基本经济原理是,一人支出构成另一人收入,这 4000 亿是千万劳动者应得报酬。很难来想象上班 9 个多月老板不发一分钱,更清楚这是中国人不敢消费的原因之一。加班干活、垫钱,还得自己预付社保,只能盼老板守信。最可怕的是,哪怕之前顺利收款多次,只要最后一次违约,多年积累财富就化为乌有。
典型如恒大核心供应商金螳螂建筑装饰公司,2020 年恒大倒下,欠金螳螂 82 亿,相当于白干四五年。超长账款考验现金流管理,稍有不慎全盘皆输,从业者人心惶惶,哪还有心思搞科研攻关,出货走量回款才是核心。这导致社会人人只想赚快钱,只能赚快钱,如此抢占市场,别人怎看?能否长期占领?
并不是说中国牛肉行业不应保护,企业需保护,但目前数亿普通消费者更应受保护,这是权衡取舍问题。只是当制造业狂魔遇上畜牧业狂魔,面对这无关产业升级和国家安全的小小牛肉,我们才发现,抛开国际贸易政治属性、意识形态和家国情怀,直击灵魂的问题是:保护本国牛肉企业重要,还是让百姓吃上物美价廉牛肉重要?换句话说,全球化目的是让企业赢还是百姓赢?
20 多年前我们加入 WTO,享受全球化红利,当时目标是摆脱廉价代工,生产高的附加价值商品让国人过上好生活,企业只是实现这一愿景的媒介。那时大家允许企业强盛或衰败,对国产企业走马灯般登场离场没情绪,能抓老鼠就是好猫,干不了事的猫死了无所谓,90 年代末国企改革就是例子。
但随着时间推移,情况微妙变化。国际贸易中,中国企业内部宣传有更大正当性、政策偏向和优势地位,我们对输入更物美价廉的产品更敏感,对国产化近乎偏执追求,甚至将买不买国货与品德挂钩,全球市场化竞争概念在中文语境中渐模糊,进出口有了争输赢、争国格的意味。
这其中原因,首先是中国独特税收模式。西方国家侧重直接税,从个人和企业利润征税,中国相反,靠间接税,核心是增值税,企业缴税后涨价转嫁给消费者。中国长期走间接税有历史背景,此处不细述。总之,所有消费的人在间接税面前一视同仁,低收入人群负担更重,生产税是利税大头,所得税占比小,我们天然更重视企业而非个人。
这就是政策倾向家电下乡、汽车电器换购补贴等给厂家补贴,而非直接给消费者发钱,因消费见效慢,给厂家补贴产品到经销商手中上游就能缴税。生产周期短于消费周期,政策往往倾向企业而非个人。
其次,企业成功更可视化,外人难知利润率,只知海外获胜或捍卫国产品牌利益。如新能源汽车,都知中国是汽车出口第一大国,却少有人知真正赚钱的公司有几家。在当下语境,中国企业成功常等同于国家荣誉,宏大叙事让人忽视企业目的是提高生产力和技术改善人民生活。我们更重抓老鼠,忘了为谁抓、如何分配。
咱们不可以只在赢时拥抱全球化,做生意不可能全产业链的钱都赚。就拿进口牛肉说,可理解为能否让外国人赚中国人钱,也可理解为中国百姓有无权利享受全球化红利吃更便宜优质的肉。成年人世界无绝对对错,只有权衡。但相信多数人只想便宜吃肉。我们不能让企业独享全球化红利,让中国劳动者成垫脚石,更不能把劳动价值转移给外国消费者。
我们不应为赢而赢,要牢记全球化和经济本质,经济是经国济民,全球化是自由贸易各取所需,发展优势产业和技术,获超额利润,以加薪休假反哺劳动者。真到那天,无需倡导消费和鼓励生育,人们自会享受生活,对下一代充满期待。存人失地,人地皆存,存地失人,人地皆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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